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旁觀他人之痛苦

上星期,為了報社母親節「辛苦/可憐媽媽」的專題報導,訪問了一位劉姓母親。最後,礙於篇幅,新聞未刊登在報上;不知為何,我有一種,「這樣也好」的感覺。   這位一手將五個小孩拉拔長大的單親媽媽,一天做兩、三份工作、只為了還清前夫欠下的六、七百萬債務,「我怎麼會不怨嘆?但要看開啦!」她說。劉姓媽媽不是樂觀,只是不得不,而對孩子的牽掛,迫使她堅強。「每天一睜開眼,就是想到錢。不然怎麼辦?」仍是一種「路照走、飯照吃、錢照還」的語調,「要去死唷?!」她說。   離開前,我又多問了兩句。這位今年才四十七歲,推算約十六、七歲就結婚的母親對我說,離婚時她仍年輕,「我那時跟你一樣瘦,」她說,「也很多人追求。但我……」她輕輕嘆了口氣。   「你沒考慮再結婚?」我問。   「我一切都是先為小孩想,」她說,「現在電視不是都有在報?」她停頓了一會兒,下眼瞼微微抽搐,聲音也慢慢變小,「男的對小孩……」   一句話說不完,眼淚潸然落下。「我真的都是為小孩……」   我也聽不到她說什麼了。我笨拙地安慰她;一陣慌亂之中,向她說再見。   這一類感人肺腑、具「人性」的故事,是我最擅長的部分,向來成竹在胸,文字、情感的拿捏,也很有把握。但那天,這位母親的眼淚,卻冷卻了我想寫一篇好報導的心情。   我不是不曾面對「眼睛出汗」這樣的畫面,與這位媽媽同樣艱苦的故事,我也採訪不少:原住民選手的奮鬥,以及他們父母的犧牲,小兒麻痺孩子積極樂觀的向上精神。但這次,我竟然感到羞愧,因為我真正感知到,自己正消費他人的傷心過往。   我到阿婆日報之後,由於路線性質,現今很少寫這類新聞,那天長官臨時交派這份工作,我有些見獵心喜。上文提到,我擅於寫人情新聞;「這是發揮的時候。」我這麼想。以前我有採訪目的,包括了解原住民隔代教養的問題、展望會如何幫助災區學童……等等,雖然有些未落成文章、有些未見報,但我的想法很明確:揭露、呈現,其餘都是次要。但此次母親節專刊,我卻另外產生了「我的機會來了」、「只是另一個故事」的念頭,顯得有點商業而不夠純淨;我以為自己的認知是,在人情新聞的工作表現受人肯定是bonus,確信這些報導需要被重視、有助於社會,而一心努力將它完成,才最為重要。   那位母親有一雙大眼睛,那天好似畫上了黑色眼線,還塗了百老匯女郎的口紅,黑底紅花的上衣裹著胖胖的身軀,頂著剛做好的公主頭。當晚,洋洋灑灑,我寫成七百多字的新聞,還向長官開玩笑,「反正就是灑狗血就對了。」   電視台記者,將麥克風湊到死者家屬面前,「xxx死了,你有什麼感覺?」   是不是,不知不覺之間,我也將一切視之如常。只是我不用為了哀嚎、痛罵的聲音與畫面,大庭廣眾地問一些白目、愚蠢的問題。這種環境催生的白目與愚蠢。   旁觀他人之痛苦,Susan Sontag說。不只適用於影像,文字也是。媒體究竟是呈現、還是建構他人的痛苦與災難?面對這些艱辛與傷害,我們是同情還是麻木?是忠實表達,還是煽動人心?是揭露弊端,還是嗜血八卦?   我再度想起那位母親不願再婚的原因。怕小孩被虐待,顯而易見;「五個小孩,四女一男,男孩子最小。」她曾說。霎時間,我似乎又可以觸及他人內心,而不只是紙上報導;那是媽媽特別保護女兒的心情。我彷彿聽見,那時她熄滅的聲音。   我仍會繼續,旁觀他人之痛苦。若你曾花了兩個小時採訪,隔天卻又接到受訪者的電話;她放下手邊工作,花了一個多小時,對你訴說她年輕時遭遇的傷害,現今家庭的破碎與紛擾,以及她對小孩的用心與付出。所有的,她不能吐露的秘密。   那你可以體會,旁觀他人之痛苦的必要,與使命。呈現/建構、同情/麻木、忠實/煽動,揭弊/八卦,我希望自己永遠是前者。   因為如此,旁觀的冷漠,才值得。 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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