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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長的告別

  有人說,失智是最長的告別。他們是被困在時間裡的長者。   12月26日,天主教失智老人社會福利基金會成立十週年,舉辦一場音樂會,場內進行義賣。為了馬英九區長捐贈的一只破爛皮箱,晚上六點半,我臨時被長官叫去支援這個七點半的活動。   「主要是看皮箱義賣多少錢,樞機主教講了什麼話。」長官交待。   馬的。宗教活動干我屁事。但又有什麼辦法。在這裡,三不五時,大家都要幫別人擦屁股。   現場播放紀錄片《被遺忘的時光》的預告。導演楊力州拍攝失智老人生活的點點滴滴,記錄家屬的心聲,預計明年秋天上映。   「你給我拍一張相,」白髮蒼蒼、舉止端莊的老婦對著鏡頭說,「我要寄到太原去給我爸爸,他會很高興的。」   「我爸爸啊,他六、七十歲啦。」   「那妳幾歲啊?」拍攝的男人問。   「我告訴你,」老婦板起面孔,正正經經地說,「對外國人,你不能問lady這種問題,這是非常不禮貌的。」   全場哄堂大笑。這位瘦小、滿頭銀髮的老婦,從前是位英文老師,說得一口流利的英文。   還有個老翁,從前刺殺毛澤東失敗,反倒被追殺。鏡頭前的老翁神情激動,嘴裡碎碎唸著,共產黨、共產黨、共產黨。   「他生在那個年代。現在他還是覺得,到處都有共產黨。」老翁的兒子說。   「爸爸不認識我的那一天,我就知道了。」另一個失智老人的女兒,一開口便哽咽,「但我沒有遺憾……」   失智老人的記憶,處處充滿選擇。關於家鄉的,美好的,幼時的,開心的,單純的。死亡不見得是死亡,等到這個世上再也沒有人記得你,才是真正死了。倘若,你活著,卻忘記任何一個與自己有關的人呢?   人生最終十年,爺爺不僅中風,也得了老年痴呆。爺爺生前注重儀表,縱然身體不適,他仍顫抖地,遲緩地,穿上內衣、襯衫、棉襖、衛生褲、外褲、鞋襪,堅持拄著一把雨傘或柺杖,乾淨整齊地等待出門。即使,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。   好幾次,爺爺自個兒閒晃,一出門便迷失了,忘了怎麼回家,爸爸總在外頭團團轉地找人。常常,靠著計程車司機、警察等人幫忙,我們才能順利接他回來。   纏綿病褟的最後一年,醫院裡,意識不清的爺爺囈語,含含糊糊,斷斷續續。家。回家。想回家。   人生最末一段,爺爺總是忘了回家;來到了盡頭,又想起家鄉。也許,他只是遺失台北的路,海島的風。   孩提時代,老愛纏著爺爺,他曾指著身上的幾條傷疤,比手劃腳地談起行軍打仗、隨老蔣撤退等事;開放大陸探親後,爺爺神采飛揚,他不止一次地告訴我,雲南如何又如何。久遠的年代,濃厚的鄉音,回憶好似霧裡花,模模糊糊,可花朵又是清清楚楚地開在那兒。   年幼的我天真地說,要和爺爺一起去雲南,探視他的家人。但我真的忘了,爺爺是否曾飛往雲南,回家。倒是幫爺爺拆過幾封家鄉來的信,提起筆,幫他回過幾篇家書。   年紀漸長,待在爺爺身邊的時間少了,而爺爺身體愈來愈差,總窩在房裡。我長大了,長年在外頭飛,來不及長到可以靜心陪伴他的年紀。猶如漫天大雪,風霜一夜堆積成山,爺爺老了,老得很快,回奔到誰也不認得的歲月。   爸爸媽媽,也快邁入花甲之年。明年除夕至初二,適逢父親與我的生日。我終於得以休假。   廳堂的大燈亮起。十分鐘的預告,那麼長,又那麼短。   黑灰色的毛帽、膠框眼鏡幾乎遮蓋了整張臉。我鎮靜地拿出衛生紙。   用以彰顯馬區長刻苦勤儉的皮箱,在媒體千呼萬喚之後、數台攝影機殷殷期盼之下,終於推上舞台,由馬區長的大姊馬以南展開募捐。那只使用二十年、簽上名的皮箱,現場募得三百萬的捐款。但別想把那只陳舊的皮箱搬回家當神主牌供起來,它還是得留在基金會,灑大錢的老爺夫人們,大概只能提個兩下,摸摸外殼。   爛新聞。趕在音樂會展開之前,我匆匆步出會場。晚上九點多,我回報採訪內容。   先不用處理了。長官指示。   我闔上話蓋。今天工作算結束了吧?不,還有鋪天蓋地,如滔滔江水的搶便宜,永遠、永遠不會結束。像是回到大學時期,獨自走在熟悉的新生南路,迎著十二月的暖風。叮噹響的聖誕節剛剛過去。   突然想起,是前輩jabbar的生日。向來他很堅持,聲稱自己從不過生日。   一如往年,我也很堅持。生日快樂。       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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